第11章 归途-《嘉明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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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船身一晃,缓缓离岸。省城的城墙、楼阁、塔影渐渐后退,缩成一片模糊的轮廓,最终隐没在水天相接之处。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,吹动他额前的散发。他想起初来时那份混合着志忑与野心的激动,想起中秋夜璀璨的灯火与那个猜出“望穿”谜底、赢得端砚的瞬间,更想起那句意外的赠言——“望公子他日也能留得清气满乾坤”。

    那位王姑娘……他甚至连她的全名都未知晓。但那句话,那方砚,却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。那不仅仅是风花雪月式的欣赏,更像是一种更高远的期许,关于品格,关于风骨,关于如何在泥泞世道中保持一身洁净。

    “清白最要紧。”他想起了赵守正先生常说的一句话。此次科场风波动荡,他因无钱无势、亦不愿同流合污而落榜,或许反而是幸事。

    航行前三日,风平浪静。白日,他多在舱中读书,或临窗看江景。两岸时而是连绵的桑基鱼塘,时而是缓坡上的村落与稻田,农人身影如豆。夜间泊船,他便上岸在码头附近走走,买两个热腾腾的芋头或一碗河粉充饥。同船有个姓吴的行商,健谈得很,天南地北的见闻、生意场的诡诈、官府的动向,无所不聊,倒也让他听到了不少在书斋中无从得知的世情。

    第四日午后,船过某处险滩,水流湍急,两岸石壁如削。船公们喊着低沉的号子,奋力撑篙扳舵。林森站在船舷边,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船舷,溅起雪白的浪花,心中忽有所感。功名之路,何尝不似这逆水行舟?不进则退,甚至有倾覆之虞。唯有把稳了心中的舵,认准了方向,一篙一篙地用力,方有抵达彼岸的可能。

    五日后,船抵肇庆码头。从这里开始,便要改走陆路了。

    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乌溪那畔行。

    在肇庆城外的脚店歇了一晚,林森购置了些耐储存的干粮,向店家询问了南下的路径。店家听说他一个书生要独自穿过云开大山余脉往廉州去,连连咂舌:“小哥,不是我吓你,这几年那边不太平,山匪偶有出没。你孤身一人,又带着牲口,显眼得很。不如在此等几日,凑个商队结伴走?”

    林森谢过店家好意,但归心已定,更不愿多耗盘缠。“不妨事,我白日赶路,入暮即歇,不走夜路,多加小心便是。”

    次日拂晓,他便牵着驴上路了。

    最初的平原地带很快过去,山路开始蜿蜒起伏。秋日的岭南山林依旧苍翠,只是染上了些许红黄。山路时而宽阔可通车马,时而狭窄仅容一人通过,一旁便是深涧,水声轰鸣。毛驴走惯了山路,倒是稳当,只是偶遇陡坡,需林森在前面用力拉扯。

    他走得并不快。每日天色微明出发,日头偏西便开始留意可投宿之处。有时是官道旁简陋的驿站,付几文钱,能在通铺上歇一晚,驴也有草料。更多时候,是山坳里零星的农家。他敲门请求借宿,态度恭谨,有时帮主人家劈些柴、挑担水作为酬谢,总能换来一顿粗茶淡饭和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。山里人家质朴,见他是个读书人,更添几分敬重,往往把最好的一块腊肉或几个鸡蛋留给他。

    孤身行路,天地寂寥。白日赶路时,他脑中会反复咀嚼读过的经典,推敲文章的起承转合,也会不自觉地想起省城的见闻,想起周山长那句“年后可来”,更会想起乌溪村,想起那株老桂树下的身影。

    离家越近,那份思念与压力交织的感受便越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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